1
喝水。清澈的水流从喉咙里面流下去,流进这个空旷的身腔里面。所有的清凉都开始灼热起来。
燥热的广州,我想穿着我花花绿绿地裙子满街地跑料。
然后坐在空调房里面,安心地写稿子。所有的毛孔都宁静地呼吸。
然后,我在一片空白的田埂里面,埋下细微的花朵。
站在十字路的路口,该怎么走,我却不想回头。
专刊中心来了新的实习生,恩,我迫不及待地想去牵牵她的手。
就好像看到被亏欠了什么的,三个月前的自己。
其实,大部分时候,我觉得我人品好得过头,无论是专刊还是机动。
这种顺利让我不安。我觉得我在透支我的好运。
2
如果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从来不介意过多地损耗自己。
但是,这种损害即便怎么心甘情愿,也不代表我会放松对于自己身体的保护。
这副皮囊,有时候我会像母亲心疼怀中的婴孩一样心疼它。
工作到忘我在我看来是个放纵的行为,从来不是什么值得标榜的价值观。
然而不得不说中国像来以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为道德标杆的。
现在包里永远带着,湿纸巾,饼干,雨衣,伞,药丸。
3
在医院,采访护士关于自杀的癌症病人的病情,从2楼到17楼,没有一个温和的面孔。
一个男病人可以用一种冷漠到我汗毛树立的眼神看着我,说,我凭什么接受你采访,你给我什么好处。
说一说啊,你也没什么坏处。我谄媚的笑,随时可以像冰欺凌一样从我脸上融化掉,我害怕,他们掉下来的时候,我的脸会丑陋成什么德行。
护士长说,你凭什么来采访,你采访了我也不会让你发出来。
我居然忍不住哭了。其实我知道她可笑的逻辑是怎般的漏洞百出,可是我实在是很想让那些黏糊糊的冰欺凌从我脸上掉下来,我面部的肌肉要僵化掉了,不管了,丑陋就丑陋吧。恩,不好意思,我实在忍不住了。
跑去楼梯间。给自己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十秒钟,是个奢侈的放纵。因为脑袋中还有那么多亟需解答的疑问,我知道GXG老师在楼下等着我。
然后忍住抽搐不止的胸腔,继续走出去采访。重新让脸上盛开冰欺凌一样的花朵。
回报社的车上,放着粤语歌。为什么广州的人都可以如此功利。
4
最近做关于珠江环卫队的稿子,采访46岁的叔叔。湖南人。开玩笑地说,别采访完爱上我啊。
一个特殊群体的采访。那些外来打工者,疲劳而空虚。那是一种生活状态。
可是比起广州人的光鲜亮丽,你看着他们笑得露出牙肉的样子,也不自觉地开心起来。
和他们一起上传打捞珠江上的垃圾,狭小的船舷,50%以上的空间还要留给垃圾。坐在驾驶座旁边,铺面而来就是各种垃圾混在在一起的气味,无处可躲。他们说,习惯了。
强烈的阳光,灼烧着我的皮肤。
我想,我以前无数次抱怨珠江水的水质,可是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些人已经为了这道死水不再进一步腐化这么日复一日地灌溉。也许因为这个采访,我可以对珠江的水质有一些宽容。
可是,第二次去,已经有领导给这些工人打电话,叫他们不要乱说话。他们不在欢迎我们去他们家——河涌边的铁皮屋,他们不再肆无忌惮地把他们卑微的生活展现给我们,他们开始掩盖什么,开始害怕自己失衡的生活大白天下。
我不觉得委屈,只是觉得,为难了你们。因为感受地到你们的真诚。
5
今天的报料是,老师体罚。小学六年级,51个人的班级,50个人被老师用戒尺打了嘴,嘴唇红肿,下颚淤青。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去番禺。可是愤怒的只是家长,那些孩子固执地捍卫自己的老师,死死地咬住这个故事。
一个班集体,明明是受害群体,却为了保护体罚他们的老师团结无比。他们关上教室的门。他们编造着各种各样的谎言掩饰伤疤:我自己摔破的,我吃辣椒吃的……
我们都试图看一场师生二元对立的好戏。怎料最后被剧情隔绝在外的,是我们自己。
还是见到了那个老师,消瘦,不安。看她坐在我对面的神情,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矛盾,是的,我们应该去掉这种试图夸大矛盾的心态。
她说,她只是打了两个人,就哭了。然后全班的学生,开始自罚,戒尺一个一个传递下去,他们自己打得自己。我相信这个故事。
她说,我一上课就要装得很凶的样子,因为英语很难学。这个班的英语基础非常差。
当我们说班上的孩子为了袒护她对我们撒谎,她眼眶湿润。
回广州市区的途中,跟ZP讨论这个事件,其实错的不是她,而是这个尴尬的教学体制。对于这样一群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学校没有充足的人力物力,只能用粗暴但是高效的方式进行管理。更何况是,英语——这门对于12岁的孩子来说,无比枯燥的学科。
故事尚真实,见报不难。只是一个女英语老师的教学生涯从此毁灭。ZP说,记者就是这样,动不动拿起道德大棒挥来挥去。
是的,如果这个职业是在消融,而不只构建温暖和美好。我们何必死心塌地。
我们用另一种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不是凸显矛盾,而是展现两个尴尬的,相拥又相持的群体。
下起大雨,我们沦陷在一片灰色的云里。车窗玻璃上的水珠像蝌蚪一样后退。
我看到不远的广州市区,天空却是一片温暖的橘色。
6
生活依然在继续。
我一直觉得,人生必然是循环的波峰波谷。我在专刊中心一路高歌,那么来到机动部应该会一片寂静。
可是,现在我还在唱,大声地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歌。毫无倦意。
这里的老师,渐渐喜欢上你们。
只是,我在寻找一个恰当的罅隙,溜回武汉,溜回宜昌。
只要看你一眼,也许我就能泪流满面。 |